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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懺悔

                發表時間:2015-09-07 06-09 【打印】 [瀏覽次數:]

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若失本心,即當懺悔。懺悔之法,是為清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《金剛三昧經》

                  那年,他正年輕,遇些風雨,便搖擺了。本是小事,漸已成蔭,坐不住,站不長,越是夜深,越是心躁,心火上涌時,翻來覆去,連著幾夜聽窗外雪化聲,便再無精神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見了,便知是正經事,經歷過的事情往往再次看到會越發明朗而且敏銳。念著,這年輕人,要撥一下才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怕愁苦逃不出師父的眼神,只得低頭行色匆匆穿過師父的院子,徑直入房門,再不愿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站在窗前已久,背著手,看著院中雪跡殘留的桃樹,想著,春天還是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日見的,正是山腳溪邊的姑娘,樸實大方,常攙扶著老人前來禮佛,有時是三支香,有時是一籃果,有時干脆誦一部經。漸漸熟悉,印在心頭了,那姑娘見著他,總得低頭合十,不敢正視。娘親說的,見著出家人,切莫抬眼,擾了道人心,是要受報的。姑娘記得牢,每次陪同老人來時,總是輕盈來去,不因為留戀寺中景色停留多些,只是見著他時,偶爾會放慢腳步,想望一眼,又不得見,欲說還休,總是要被念著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記得每次姑娘來的日子。早早整理一番,領子豎直,不歪不斜,抖落塵埃,鞋子定是昨日曬好的,干凈舒適。迎來了,合十回禮,不言不語,偷著見著了,心也跳著了,好似兒時欺騙父母時的緊張。

                  經文是再念不下去了,滿紙浮現著姑娘的乖巧,早課有口無心了,總能看到姑娘拜佛的影子在其中或隱或現。思緒亂了,神便散了,沒到失魂落魄,卻也開始沒了心思,每日坐在殿前曬太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偶爾,他有心掙脫,卻仿佛被命運緊緊拴住,動彈不得,他知道,往前一步便是懸崖萬丈,伸手便是烈火千尺。

                  愁苦的,是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翻來覆去的,是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站在殿旁早見著了,便是明眼人,也都能猜出幾分,少年郎的心思,都寫在臉上了,越是修行人,越是要過這關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日,他終于要離去了,行李收拾好,淚也擦干了,去向師父告個別,便再不回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眉沒皺,眼沒抬,只淡淡地說,此去路途怕是艱難,不阻攔你,但你得答應我,先隨我禮佛108拜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應諾著,師父到底清楚了,既然還沒來得及報師恩,便是禮佛1008拜,也是應當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領著他去了后院,那里是師父獨自拜佛的佛堂,他剃度時才去過一次,現在也漸淡忘了,便是拜了,也只是拜,下去的只是軀體拜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說,拜。他拜下去。第一拜,無牽無掛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說,拜。第二拜,千古隨風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說,拜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第四十九拜,他突然之間再也拜不下去,猛然間,仿佛心內翻騰著一些看不清摸不著的情緒,連綿不絕;他彎不下腰,曲不下腿,只覺得,身心俱倦,無論如何再無法向下拜去,只覺得再下去便天旋地轉,仿佛立刻要被內心的漩渦吸進去。內心翻滾的情緒一浪接一浪,每一浪中都含著千萬中故事,場景,歷程。卷過,平息,再卷過,平息。所有的愁苦此刻聚合成風,速速卷過。心里的苦,倒不出。但應許的,不能半途而廢。

                  艱難拜下,起身。

                  后面幾十拜亦復如是,他仿佛疲倦到一個極點,眼前的佛像漸已模糊,只聽著一聲音不停在心中重復:一者發心出家懷佩道故。二者毀其形好應法服故。三者委棄身命遵崇道故。四者永割親愛無適莫故。五者志求大乘為度人故。發愿出家的場景一一浮現,當時的幾位師兄,散了便散了,離開后再無信,只剩下他,而如今,也要走了嗎?也要放棄此生了嗎?也要再去輪回了嗎?

                  頓時淚如雨,嗚咽著,忍住,卻還得往下拜。

                  師父立于一旁,不言不語,都見著了,依舊字字清晰,拜。

                  便又是幾十拜,漸漸心里明亮起來,仿佛狂風暴雨后的天空,這是這段時間內心從未有過的清澈。他想明白了,師父是在告訴他,縱然內心有狂風襲過,縱然暴雨將至,不可匆匆而行,不可魯莽而奔,即為佛子,當行佛事。煩惱來時,不屈不撓,不亢不卑,讓它來,隨它去,不理它,不怨它,只拜在佛前,一遍又一遍,明了自己還是出家人,身上這領大衣,穿越了諸多朝代,戰亂,來到他的身上,只此,便是重任在身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終于拜完了108拜,望著身旁的這個男人,如果沒有他,恐怕他將走上另一種輪回。這個男人如慈父般堅毅地守候著這片凈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望著,也朝師父拜下去…

                  雪終于從枝頭跌落,散成片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決定從明天起,早起,打掃院子里積累的落葉,清了房間的棉被,已是春天,切莫耽誤時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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